Wednesday, May 13

何时何地

一九九九年,老梁的女人病死在床上。后来老梁的大儿子离家出走,在森林里长年不归。后来村里人说,老梁的女人是上吊自杀的。二00五年我在河边遇见老梁的大儿子,他的眼睛像天一样蓝,一样空。

二00二年,罗二姐上吊自杀,同年,她妈妈疯了。第二年,罗五加入某个性质不明的团伙,进了两次监狱,二00八年回家了,春节的时候找我喝了两次酒。醉酒之后骑摩托车在村子到处乱跑,整夜不睡,嘶叫,似悲似喜。

二00三年,老梁被火烧死,深夜,在他的房子里,不明不白。有人杀了一条狗,埋了他。第三年,老梁的大儿子死在河边的芦苇丛中,芦苇马上就要开花了。

二00六年,当兵五年的李四回来了,当了某个身份不明老板的保镖,三个月后变成酒鬼。但仍然像熊一样强壮,可以同时扔掉两个人。同时秃顶了。

这中间何时何地,距离我太阳穴几毫米的地方划过刀锋。那之后的何时何地,子弹察过我的头皮。飞行中的子弹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这个夜晚我渴望女人,唯一可以代替女人的,是记忆。这是五月,星期三,炎热,晴。

Sunday, May 10

多余的话

我第一次读到于坚的作品是在一个疯癫师哥借我的书封底内页上,师哥用歪歪扭扭的字迹抄下的《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》,我立马断定这首诗歌的作者是云南人。在当今和未来的中国,这么自然的写作方式,只会在云南的大地上诞生。后来是在某个下午在图书馆的一万本文学书籍中间,《尚义街六号》和《女同学》,我看到她们像岩石缝隙中的树一样生长着。

二00三年的某天,居住昆明的一个童话作家给了我于坚家里电话。等放假回家路过昆明的时候,我拨了那个电话,于坚的云南话,是电话录音,我留言了,忘记了说些什么。等要回家的那天,我又打电话过去,可能是他听到在他的录音中,我的声音实在太像恐怖分子,他接了那个电话,当时我不知道说什么,就谈了我那时候的理想,写作。

他问我,你想搞的是诗歌还是小说。我说我不知道。他说我们另约时间,让我拿出作品。挂掉电话之后,我以疯狂的速度冲到网吧,把我所有记上面的东西翻出来,看了几遍,最终结论是,没有任何东西值得给他看。我放弃了,在回家的长途客车上,我从来没觉得那么孤独过。

二008年,我在某段路途中买到《相遇了几分钟》。我想起某两个人对我说,你在无耻的浪费你自己。其实在二00三年的那天,我就知道我没有任何能力真正去写作。当我在原始森林闯荡的时候,我就是里面的土地和植物,我说不出土地和植物之外的话,我无法有超越本身之外的创作。而于坚,作为完整的人站立在云南这块大地地平线上,正在成为大师。

即使他曾经夹在一万本书或者十万本书之中,他仍能以另一种方式长成参天大树。他的方式是普通的、基本的,最自然的观察是最强大的。核心是他对于万物的态度。这几年来,我有过很多很多梦想,缉毒警察,小偷,强盗,骗子,富豪,乞丐,男人,父亲,丈夫。但没有一种梦想敢靠近这东西,写作。《相遇了几分钟》。

Saturday, May 9

在门那边

小吃店的老板娘抬起头来,嘿,你来啦。夜深了,小吃店尽是疲倦的出租车司机,懒散的失去方向的夜晚。

这是我第100零几次在这个钟点来这家小吃店了,转过街角,是医院,医院里有曾经如兄妹般的朋友,但我们很多年未见也未以任何形式交谈过,我给自己找的借口是:“我们长大了,记忆,就让它仅仅是记忆”,时间有情,无情的是我们自己。

公车站上有无家可归的人抱着头卷缩在凳子上,他背后是高高的工程吊车,正在建筑比现在更高更漂亮的楼房。大排量摩托车的声音从一公里之外传过来,仿佛来自地狱的使者,在无人的夜晚巡逻这城市。一群喝醉的生意人或者公务员,从豪华酒店的ktv出来,东倒西歪的告别;他们周围是某个儿子或女儿的母亲,走过去说:“老板,擦皮鞋不?”

我和仔仔曾经从小吃店的对面骑自行车狂飙,冲下江边,那是二00一年的暑假,三百米的斜坡,坡角是江边的台球桌,5角一盘,我总是输给仔仔,整个青春期的桌球台上,我总是输给仔仔。而如今,我回来看到的是斜坡的道路已经被豪华酒店封堵,我又输给仔仔了。目睹物是人非景象的人,总带着失败的气息。我明白仔仔为什么不愿意回来这个城市,一次也不,他不想证明现在的我们,是多么孤独和无聊。

现在是二00九年的春天或者夏天,星期六,晴。

Friday, April 10

某时某刻

巷口左边的小楼顶上晒着茶叶,女人手边放着竹篮,捡着茶;楼下太阳的阴影,成不规则的几何形状铺开,一只狗正在进入他日复一日的睡眠;巷子右边阳台上晒衣服的姑娘正等待着风;两三个出租车司机蹲在昨晚的烧烤炉旁打哈欠,头顶上落满阳光;巷子下面的水无声的流动着,等待着淹没这个城市.....

这是一九九九年或者其他年份的某个春天午后,微风正赶往山那边,树叶正穿过栅栏,蝴蝶正在挽救行将凋谢的花朵,狗伸出四肢,挡住路口胆小的小猫,猫正等待着夜晚。

而我知道这不是一九九九年或者其他年份的春天午后了,蝴蝶也不是二00二年的那只蝴蝶。

它们都背对着我,顺着窗口望出去,是寂静的巷子,和空无一人的阴影。这是二00九年的春天,星期四,晴。

Sunday, April 5

残忍的季节

新的一年两个月之后,我忽然发现我胡须的一小部分变成了金黄色的;大醉三次;又有两个熟悉的人离婚了;三个承诺没有兑现

上帝会给每一个生命开一张发票,我的这张烧得残缺不全,无法报销。春天真的到了。

Tuesday, October 28

秋日奏鸣曲(8)

“秋天对我们来说,太昂贵了”,时隔五年之后,重新收到小苏的来信,邮票、地址、信纸、墨水的香味,以及关联的记忆。五年前我在昆明见她,吃饭、走路、在草坪上讨论未来;两年后,她去了非洲。

五年之前,我还坚定不移的相信我们是在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自由的长大的,周围参天大树,背后藏着白雪公主的卧室;农夫碰见的魔盒,里面无穷的秘密;小萝卜头的监狱;快乐王子的一滴眼泪;买火柴的小女孩通红的双手,以及斯特劳斯在热带看到的粗野之民,头上插着鲜艳的羽毛,天真无知的脸。

在一个秋天,它们都没了,人们各奔东西。这不是我们讨论的那个未来——唯其如此,我们似乎懂得了一点点珍贵的含义,在隐约可见的幸福中。

Friday, October 24

有雨的早晨



下了几场雨,,到处湿漉漉的,城市屋檐下的雨伞、姑娘和橱窗的几何形,一概浮光掠影。内心的咆哮开始复活,一点也不像秋天。故乡。

Monday, October 20

晨跑纪事(1)

六点半天开始透出光,白色的、朦胧的,之下是一片寂静。小贩们开始推着豆浆、油条以及玉米,推着昨天晚上收获的粮食,在别人的梦里出动,每个小贩都有自己固定的贩卖位置,街口的、酒店岔路或者度假区的入口,在清晨七点摆好东西,食物开始发出香味, 幕天席地。这是盘古刚刚诞生时候的世界,黑白未分,混沌未清。和小贩和清洁马路的人,三三两两的,古老的神性在心里复活,我觉得我们正像上帝和盘古那样开辟世界,创造生命,等待黎明的到来。清晨7点钟是神的时间,古代的时间,时间之外的时间,它不受时间流逝标准的限制。假设说有人能够穿越时空回到过去和未来的话,那么一定是在清晨7点钟,或者黄昏7点。

道路两旁以前是这个小城市最广阔的一片稻田,在秋天将到未到的时候,我们就一遍遍骑着单车绕着田埂走,少女们的裙子和芳香,总在稻谷未完全成熟的季节浓郁起来,而到秋天的时候,这里是甜瓜、黄瓜、向日葵、花生以及各种蔬果接近衰败、撤退的时间,秋天让它们变得珍贵,承载着少年们一整个夏天的疯狂、偷袭和饥饿和有关爱情幻想的记忆。而现在这片稻田正荒草重生,推土机从四面八方逼走夏天和秋天,逼走记忆。一瞬间我们就发现我们老了,昨天的记忆作古了,我们的祖先恍如没有存在过。

前面那个晨跑的女人老了,臀部下垂,乳房也下垂着,指向大地。我母亲也差不多如此了,古老的生命韵律是面向大地的,而未来留给了下一代,留给了我们。在她垂向大地的那一刻,儿子们还未发现母亲们的时钟已留给了自己,“永恒的女性,引领我们飞升”。迎面跑来的老头穿个老旧的背心,估计他退休时候就开始穿了,手臂摇摆得平静协调,不像少年人那样轻佻,人必坚固的热爱和热爱过生活中的一些东西。那个老头我碰见很多次了,每次都是那件背心,同样的手势,每次都是在清晨7点一刻的时候,跑到桥的正中心,流水南去,逝者如斯夫。

二零零四年,老美在昆明拳馆打拳,鼻梁骨被西藏特种兵打折了,痛,睡不着,早晨七点钟的时候把我拖出屋子,从小西门跑到滇池路。那天早上,太阳是从老美的歪鼻子上冒出来的,当时我们正坐在阳光花园岔路口的小贩那里喝豆浆稀饭,公共汽车一辆辆从黑夜里开了出来,接着穿戴整齐的姑娘们来了,接着缓慢儒雅的老头老婆婆们来了,各种声音跟随着公共汽车的尾气排放出来,热的、冷的、半生半熟的,各种温度也出来了,接着太阳就从老美坐的那边冒出头来,昏黄的,老美还笑着,正西里呼噜喝着稀饭,等他抬起头来,太阳就照亮了他的歪鼻子。

Tuesday, April 22

五月

---致H.Z

五月还剩下些什么
除了雨水,汗臭和昏沉
以及某一年
相片和玫瑰,香槟
屋顶上啤酒的甜蜜,幸福的含义
都不过是布置好的
谎言,被耻辱
取消的洞房和五月的多情

如今,你坐在新的表情上
以崭新的语言,洁白的牙齿
述说着另一种答案

而我们已如此陌生
五月是我唯一伸出的拳头
坚固的灰色
仿佛青竹的一个枝节
在雨水中倔强的弯曲
破裂,冰河入梦

让我们永久的告别吧
这样的五月,已足够完美
姑娘不再是姑娘
母亲不再是母亲
她们已经是根和日月

08年.牛棚

Tuesday, April 8

是的,不是的

零六年秋季,某天下午,W带我去杭州某车站乘车,上车之前特意去见了老C,我在深圳和杭州的一段时间里,老C都是我的直接上司。我离开杭州的时候老C已经不和我们在一起了,他去了另外个有前途的公司做高管。我去见老C的时候,老C一直沉默。那天我是去宁波,以出差之名义,去看望LL。但老C用脚都能猜到,我不会回去了。我们只能长时间的沉默,在我的记忆里,在我的职业生涯里,那是我们最郑重的一次告别。

在那前面几个月,在广东的最后一天,老C打电话给我,让我马上过去杭州。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去,但也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在广东的失落。在顺德总部大厅买机票,许许多多的年轻人,正忙忙碌碌的上班下班。我收拾好行李,把平时生活用品,全部送人,没有向任何人告别,离开那巨大的工厂,离开在广州,深圳,佛山,中山,东莞来回奔波的日子,离开争吵和撕心裂肺的呼喊,离开和Z有关的一切。在顺德至白云机场的客车上,丢掉和过去有关的纸片,丢掉照片。那段日子,在那些地方的每一刻,都显得那么残忍,我想。

而那次在杭州,又最后一次审视那城市,西湖,游散的人群,我们住所外寂静的夏日,公车上日复一日的拥挤。我住的阁楼,外面野花闲散的绽放和凋谢。从广东到宁波的那个晚上,大C和老C说是接风,带了公司仅有的几个工作人员过来,在那里,我看到了LL。那晚上我喝多了,酒意中看到LL矜持的坐在另一边,青春年少。而我,前途的不确定,内心的剧烈动荡,以及异乡的漂泊之感,全部涌上来,就好像老了一大截,那么不知所措,终于大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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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在黄昏的时候抵达宁波,那次离开杭州去宁波的目的,我想是为了确定我和LL的关系。在不确定的环境里,我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确定。我想着那怕在离开之前,我牵牵她的手也好,讲讲话。在那之前,我们之前只是远距离的看见彼此,甚至连恋爱范畴内的话都没有过。何况,我连她们住的地方也没去看看过。

我到达那人数稀少的工厂的时候,LL出来接,天快黑了。我跟着她拐弯,再拐弯,路过车间,后面一排住房。人数平空稀少,连讲话声音都不大能够听得到。像极了我高中时候,暑假和寒假,空无一人的校园。一切都显得有点茫然,和LL的谈话也是,随意中不经意的矜持着。

LL把我带到她隔壁的一个屋子,公司的宿舍。她抱歉说只能住那。周围方圆一里之内,都是模样差不多的工厂,偶尔可听到机器开动的声音,以及切割金属的声音。外面的马路上偶尔有汽车过路,也是急匆匆的,一溜烟不见踪影。随后和LL出去吃饭,我就跟着她拐弯,拐弯,再拐弯,去一个小餐馆吃完饭,在回来路途中的便利店买了洗漱用品,买了几盒烟。慢慢回屋,期间我们也不知道说什么。我们之间谁也没有试探性的谈到恋情什么的,甚至连相关的暗示都没有。淡然得像两个历经多少年的老人。

我在她隔壁打开电脑听歌,城市正进入黑夜,浓重的夜幕垂落,我在猜想隔壁得LL睡得怎样了,或许睡得很熟,或许和我一样,没睡。第二天我将离开,而我们什么也没说,也不知道要说什么。没有拉手,没有接吻。一整个夜晚都极其平稳的滑了过去。像生命中的许多个日夜,不知道在等待什么。唯一的是,失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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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回了云南,过不久,LL离开宁波,去了北京。大C继续东撞西突的投机于各种商业缝隙中,老C后来又回到了广东,在原先那个集团做高管。W去了广州,不知在做什么。FF去了东莞。老Y还跟着大C,忙着做一些不确定的项目。

生活就这样过去了。那段生活只不过是故乡与惨痛的伤疤之间,一个安静的插曲。那么短暂,淡淡的,从23岁的年月里,滑了过去。然而我也相信我和LL之间,那时候有恋情存在过。即使我们什么也没说;即使我们的思念,都显得过于平淡;即使记忆也过于空无;然而在我的直觉里,我相信我们曾经爱过。即使我们,连互相争吵,互相牵手的样子,也想象不出来。

你在那边,要好好的。这边还好。我想。

Tuesday, April 1

或曾经落下:一滴

少年与路



好多好多年前——似乎只能这样说了。我和二哥在辗转两三个小学读书之后,升入初中,那是一所距离家大概20公里的一所乡镇中学,只开设初中课程,学生不多,但对于那所面积颇小的中学来说,已经足够;在农村,那样的学生数量似乎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,没人会去考究究竟合不合适。那时候在家与学校之间,有11公里左右的公路处于长年不通的状态,因为山高,雨多,土质松软,导致路基不稳,且经常出现小规模的山体坍塌,加之当地政府一副无赖模样,只能如此了。那一年我刚满11岁,二哥13岁。

小学的最后两年,我和二哥转学到一所傣族占绝大部分的小学念书,那所小学处于四面高山环绕的一个微型盆地,一条源自大山夹缝之间的河流穿过盆地,而后又进入大山的夹缝中去。相比起之前我们生活的地方,那微型盆地是死的,没有流动的风以及各种物种,也因此,空气常年闷热。从小体质差的二哥在那小学里,经受了两年漫长的疾病煎熬,肮脏的河水和闷热的空气携带着热带病菌侵袭众多的学生。在那两年中,除了当地学生,其余的学生绝大部分都在痛苦的疾病中挣扎。一个一个面黄饥瘦,二哥常流鼻血不止。对于那两年的生活,日后我们似乎都避免谈起,也无从谈起。在绝好的童年过渡时代,身边响起来的却是痛苦的喘息声和稚嫩的呼救。

也是在那段时间里,我们邻村的一个女孩在那学校校舍中死掉,死掉的女孩13岁。在她将死掉的最后几月,姣好的面容上布满了细细的疙瘩,我们群体站立在校舍前,目送她父母抱着她的身体回家,其时正是中午,烈日暴晒,学校旁边的河流散发出肮脏的臭味,淹没了我们,也淹没了对死亡的恐惧。我唯一温暖的记忆是,在深夜里我打着手电筒,在二哥的床边守着,给他察汗、洗脸,二哥枯瘦的面容在电筒光下苍白的笑着,长长的眼睫毛覆盖着黯淡的光泽,我只是心疼,那时候,他完全是我的弟弟。那仿佛是我们的苦难,仿佛又什么都不是。我不恨,也无从热爱,它只是那样过去了。

也正因为如此,我们第一次将我们的村子奉为天堂,并在随后漫长的成长中,将其作为天堂的性质,永久的保留在了记忆中。

升入乡镇中学之后,二哥枯瘦的面容慢慢恢复,也长高了一些。由于公路不通,我们寄宿在学校,只在周末步行回家。这段步行的日子,我将其写进了我最初的情书中,后来也写进了最初的小说中,这里不详写摆。那11公里深山路途的丰富和温暖,宽广和厚重,超越了我们漫长枯燥和劳累,也超越了我们任何一个后来的三年。在那样的环境中,我们又处于那样的年龄,致使我始终认为那时候我们处于最好的时间段里,至少,也是最美好的时间段里。

经过那么多年之后,路边的森林仍在,逼面而来的大岩石仍矗立不倒,生存其中的猴子、各种鸟类仍雀跃不止,黑熊没了踪影。一种树心塞满嫩叶的棕榈树,由大片大片到剩余残破的枝叶,或剩余一些太老的,嫩叶不可食用的老树,周围的树渐渐稀少之后,笔直孤独的升向天空,中间是孤独的马路,脚步是孤独的,似乎穿过森林的风声,也可称得上孤独。一连串的孤独串连起来,所组成的意义就是无以伦比的寂静。然而我现在无法将他们串联起来,无法将过去生命中所有事情联系起来,冠以一个系统的思维加以整理。记忆只能断裂的跳动不止,我们仍然还太年轻,积累欠缺太多,无法从容的串联起自己,无法抵达完整。

上初中之后,有那么一段时间里,我仍充当着二哥的哥哥,例如用饭碗砸断一个家伙的鼻梁,因为他老欺负二哥;例如考试的时候偷偷帮他作弊。打理饭票菜票之类的事情则由他负责,他一点点强壮和英俊起来。后来的一年,二哥离开了那所乡镇中学,留我一人,不知道怎么是好,就只好拼命念书,找许多书来看,面对着空旷湛蓝的天空,我就坐草坪的顶端,早上、白天和黄昏,读书不止。到周末就一个人穿过森林回家,下雨的时候在大树下躲雨,看着最远最远处的山顶发呆。

初中毕业的时候,我死命的要离开那座县城,即使当时县城之外的中学不直接接受下面的学生,我也死命要离开,分数出来的时候打电话向昆明的高中自荐,昆明那学校答应了,但最终没去成,最后选择了全州唯一的重点中学,离开那个县。我是被二哥的离开弄得不知所措了,我想。所以要拼命离开,就是纯粹走开,成长是那么无法理解的事,我们碰见事情和决定,最终会以某种形式返回我们自己。

等我上高中的时候,二哥已经长成了一个英俊的小伙子。他在忙忙碌碌的体验着他的青春,他的恋爱,他的生活。而我则持续进入不断积累的寂静中,等足够多的时间之后,寂静积累到足以组成另一个世界,我的世界,四面是贴着地图的墙,我唯有对着其数字和比例,想象所有别处的生活。它们不是童话,是生活的一部分。多年之后,这里的天空仍平淡无奇的伸展着,下面是平淡无奇的我们,过着平淡无奇的生活。这世界上如果有完美的事物,那就是时间和我的CD机,它们交互进入内心,进入黑夜,进入我去不到的天空,以及我等不到的永恒。

Thursday, November 1

天氣預告

夜里無眠,至深夜。昆明驟然降溫,加衣而睡仍覺寒冷;晨起,見天空陰霾,萬物收縮觸角,蕭瑟之意流溢城市。

范嘉說,冬日宜讀書;然。但值此冬日,我似乎只能奔波于幾個食宿之地,無往昔冬日之爐火,無往昔三五好友,幾杯溫酒,幾段閑談,幾段人生。

未有任何成就而歸故里,異常慚愧。但終究是要歸家了。

Wednesday, October 3

一角

在完全陌生的地方,早上被风刮醒,阳光亦同时抵达窗口的一角,无名之音溢满这个小城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灵魂酿造的酒,储存、发酵、埋藏......终有一天,你会完全醉倒其中,那可能是你一生美好的唯一或众多的时刻,完全放开,融化。

生命的梗概终会在某些时候完全变得柔软,没有形态,任意而行。每个人都会有许多这样伟大的时刻,我们应该知道它就是我们生命的一次次现型——一首诗,和天地生活融为一体,平行,韵律上保持一致——那怕仅仅是片刻,新的黎明。

Tuesday, February 27

途中,这是我思念的城市

从家里出来了,到了这个我中学时代生活的城市,竟觉得心里空荡荡的,不知所措。一面对比的城市的变化,一面看到许多事仍巍然不动的存在那里,只是时间已过良久。

去年7月份.MAC的帐号到期停了,那是我在深圳工作时候的工作邮箱。今天去打开一看,不知道怎么又复活了,看到一些下半年我未曾看到的邮件,像遥远的另一个物种的终端生活,那个城市有什么呢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窗外是小城的车水马龙,在前方一点,是中学时候经常光顾的邮局,那时候的许多期待和惘然,都在那里发生过。这是我思念的城市,不知你们可在这里。

Sunday, December 17

不知所踪

寻访手记之风景的内容

总有一股不知去向的风冷冷的挂在空中,在它上面是棉絮一般的白云,加之天空蔚蓝的背景,阳光似乎仍在舒醒的迟疑中,无论是周围绿色的自然亦或这不合时宜的冷风,都在提醒这是在云南的早晨,宛如我们早已预谋的诗歌句子,平常的的出现。然而这样的预谋多少已经不像是诗歌了,它们已脱离诗歌的自发环境,此时我们尽管很自然/放松,但本质上却是心事重重的闯入者或者观察者,预设的思想鲜明的写在脸上和随意张望的眼睛里,使面前的整片景色都处于民间巫师的镜子、或者斯特劳斯的汽笛声、又或者是催眠者带来的幻觉中。

身在于此,望眼镜里的情景突然放大降临于周围,风物的动静如此清晰可见,以至预谋的句子松动、掉落,而更加突出我们自身的孤立,不然,安哲罗普洛斯的《雾中风景》不会这么清澈的到达我,在脑海里画出另一片相似的风景,这个电影在此时只剩下镜头,那么令人绝望的电影语言演化为面临的现实,童话重现于我们大雾围绕的车内,我听到车内人在谈话,像电影的旁白,以一种毫不相干的重逢撕开了山与山之间、这里到那里之间,难以分辨的众多场景。

任何人都处于无限疏远的境地中。爱默生在墓地的感受准确的捕捉到了语言交流的黄昏,和云南玉溪大西彝族人的黄昏一同现身,我站在小学校大门的黑板上,看到一群焚烧垃圾的人在树顶上游荡,童年时在菜园里焚烧废草堆的烟雾扩散至天空,红领巾的红色在四面通风的教室里飘扬,国歌如此悦耳,聂耳仍在对面的林间小道上拉小提琴,大雪纷飞的俄罗斯郊外的晚上于这偏僻的南方弥漫着,这一切多么令我热爱,仿佛我童年时读着《小音乐家杨科》或者《农夫和渔》,在村口看到水井、炊烟和母亲忙碌之间的笑容,还有一个黄绿色的军用布包,都统统来不及关闭,就在这样的无数个黄昏起飞......

换一个方向仍是如此,大男孩的邹波在唱《让我们当起双桨》,他此时更像不知所措而欣慰的父亲,童真在喊叫的歌声里荡漾于镜头,我不抽烟的兄弟,你看到并排的孩子和年轻的教师,你看到小树林、山和这无处不在的黄昏,你看到那个孩子羞怯孤僻的童年,来不及去想更多,也没有想象更多的必要,那个早上我抽烟的手令我对孩子有一种陌生人的忌惮,直到你笑起来,直到孩子们笑起来,直到我抱起那个孩子,像抱起我的整个童年......

我想在这里写一九八九年的早晨或者一九九年的黄昏,想在这里写里尔克那样的诗句,那个疏离的天使想象不出这里这样溢满我心的爱恋,你们在呈贡的那个早上回来,说诗歌诞生,就好像在说一本书已看过,将会有另一本出现;也像刚刚吃过一顿晚餐,说烛光已经照亮,天已黑,已看得见星星的闪烁;那时候我后悔我睡懒觉而错过这种平常,在平常中那些诗歌诞生的秘密。我想我一直站在一个岸边观察你们,像那山间的任何一个农夫,看似无动于衷其实满怀心事,心里揣摩着这群远方来的人,是否会在这里停留一夜,是否会在一根烟未熄灭之前听到早晨的鸡叫,一片雾一夜之间笼罩山涧,而这一切令你的诗歌更为优美和有力......

江川忧郁的车站没有任何特别,在目睹你们的车驶离之后,我在大巴车里看到一个烟草商和一个浙江来的女人,一路上车停停走走,丝毫不珍惜时间,司机对顾客的骂声和埋怨都听任不管,还有众多的田野在外面,也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植物,在我睡过去之前路过。这个昆明的下午我急促不安的等待见到家母的亲戚,不安的等待另一种不安的到来,在最后到达卧室的一刻,我终于清晰地看到一种人的孤独,比我们更久更远的存在于时时刻刻。

让我们抛弃之前预谋的那些意义,或者因为寒暄带来的孤独,一种生活并不比另一种生活拥有更多的意义。交流总会以失败告终,像孤独终以死亡而结束;有的时候,对意义的追寻就像一种病,而我们为这种病而忽略了真正的时间和风景;真正的矛盾是我们如何表达一点对生活的爱意,我们应真正寻求的是面临远方辽阔的时候,如何注意并关爱此岸的孤儿,以相对孤独的双手。一条路总是无法预言,就如一场回忆必将以不知所踪而完结。

Monday, September 18

《墙》第二节

屋外晴朗的天空由轻变得重了起来,太阳的阴影逐渐暗淡下去;空无一人的屋子,我酒醉的头痛消退下去,慢慢的看着天空的形状这样缓慢的变化着;在一个空无一人的屋子里醒来,而且外面正面临着扑面而来的风暴,顿时让我感到在这个孑然一身的世界里,有着无法挣脱的包围。然而我不想说我的孤独。这没什么好说的,事实上每一个人都这样活着,都没有真正的倾诉对象,任何形 式的死和孤独、以及残酷,都是生的一部分,是我们没必要回避的东西。

这么多年来,我一直都以为我找到了倾诉的对象,找到了一个唯一节奏相同的人;我们一起做了生活中大部分的事情,去了大部分最想去的地方,然而在我们去过那些地方之后,仍然持续不断的去着别的地方。我由此以为简思已经是我生 命的一部分。事实上我完全错了,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倾诉对象,所有我们找到的倾诉对象都是我们自身的幻觉。在那三年的时间里,简思把她的幻觉当成了我, 而我把简思当作了我的这个幻觉。我想可以这样说,任何人的相遇在生死的本质里,都是一幕幕悲剧。

简思在黄昏十分才回到屋子里,我在她的酒 肆里整整睡了一天。或许是因为天空变得阴暗,从窗户里照射进来的光线柔和而沉冷,简思的面部轮廓显得安详而没有顾忌,在她的面部轮廓后面,有沉静而顺从的 空洞,那一瞬间使我忘记身处的现实,我觉得我似乎没有酒醉过,也没有目睹过那些倒下的死亡。那时候简思21岁,我不知道她是否以这样看起来有些冷漠的方式 留宿过别的男人。当我觉得我正要消失在一个没有原则和失去规律的世界里的时候,无意中落在别人孤独的旁边,这个孤独像一副难以形容的画那样定格在某个时刻 的记忆之中。

我想是那天黄昏我们简单的对话置换了我们自己。在一个战争伤痕累累的国家,我们每个人都无法真正的面对自己,因为一切都卷入 了战争的漩涡。我们关心战争的结局、关心战火的蔓延、关心战场这一边的人类,但是仍然没有正义出现。正义之词是人类对残暴行为的优雅化和非人性的掩饰:当 两头野兽赤裸裸的发生战争时,它们从不宣传胜利或者失败的理由,也没有任何证据陈述战争的理由。战争是一种动物本能的行为,然而每一群人类都向世人宣告正 义,以把所有的人都卷入战争。我们大多数人在其中,都是被正义之词奴役的生命。

在那么次目睹战争之后,我逐渐的对这个社会的任何一个称之 为机构的东西产生厌恶之感。我想我应该不属于任何一个人,而简思也不属于任何一个人,每个人都没有从属,如果有所从属的话,那应该是头脑里所储存的无法穷 尽的幻想。所以我本能的理解,简思同样厌倦了这些战争,她收留我并不是因为我是一个战地摄影师,而是因为我是一个无处可去的酒鬼。从堆积如山的尸体中爬出 来并残忍的拍摄下战争,这丝毫没有骄傲之处,也没有任何回避它们的必要。在简思的默默无声中,那种来自雌性的母性刹那间在孑然一人的孤独里给我无比的温 暖。

那个战争停息的冬天,我仍然不时的听到天边传来炮声,那种近距离的死亡的声音回荡出渺小和伟大。在故乡的田野或者火炉旁边,简思身披 长衣的身影伴随着这样的声音进入另一个世界。有时候我年迈的父亲和我谈稻田秋天的收获,问我要不要一直留下来过完整个冬天,我不知道我适合留在那里,我不 知道未来的命运将被赋予怎样的名义去生活。那时候每次出去外面走路,简思已经习惯性的把手挽在我的胳膊里,她和我父母的关系融洽。我时常看到她们在一起生 火烧饭,洗衣服;我年少时居住的卧室地处屋角,屋子后面有巨大的青树,夜晚的时候风很大的吹过。自从简思睡在卧室之后,我开始发觉那风声原来也是生命里无 法缺少的一部分。

如果没有那些风声,我和简思就没办法在夜晚相拥的时候听到自身的流动。风声包围着我们,像一场巨大的流逝一样映照出我们 内心的温暖和相互的渴求。在那里,我逐渐退去了战争时期给我的无处可逃的包围。我们是顺水而行的鲜活之体,在早晨或者黄昏都带着自己,或者梦中相互亲吻。 接吻时候的简思闭着眼睛,那温柔的蠕动时隔这么多年依然这么清晰的留在我脑海里。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我对应着我自己。如同我维系着另外一个世界的影子。然 而她比我早早的逝去,离开的时候没有任何言语的躺在那里,像一阵从我屋后吹过的大风,静静的沉入下去。我知道她没有拒绝我,也没有拒绝我这样写她,我所有 的写都在为一个莫名的意义而存在。我需要找出来,找出简思和我,为生的人有一个莫名的活着的理由。

那一年秋天之时,战争还在延续,我和简 思还在她的酒肆里或喝酒或忙碌招呼喝酒的人,我睡在她的酒肆里。自从她收留了我,目睹了她在黄昏十分的轮廓,我就更加觉得除了酒肆,我无处可去。我毫无目 的的呆在她那里,她也毫无目的的留下我。当战斗机呼啸着从我们头顶飞过,我和简思依然喝酒或者招待别人。我似乎之后没有醉过,简思则把一杯酒放在那里,从 不动一口,看着我独自边喝酒边听战斗机飞过的声音。我们喝完酒后就去小镇边的河里游泳,那条河没有血水,我问简思河流的源头在那里,她说等冬天过了我们一 起去看看河的源头。

我脱光了裤子,仍掉内裤
让水滋润我,从我身上流过
姑娘阿姑娘
不要让我的昨天难过,也不要让我的今天难过
脱掉你的裤子,和我游回故乡
让故乡看见我的屁股,让故乡闻到我的体香
那是故乡的味道,那是梦的味道

这是在河边我模仿着披头士的调子给简思唱的歌,这首胡说八道的歌成为了简思的笑柄,她说修改一下应该能以有伤风化的名义成为著名歌曲。唱完歌后我头一次看着 简思脱掉衣服,跳进河里。她游泳的姿势很怪,如同婴儿轻轻浮在水面,柔软而毫无章法的向前滑行。我很是怀疑这样的游泳姿势,只是愣愣的看着她青春的身躯在 那里滑行。那种毫无章法的姿势打乱了游泳道路的目的地,可以自由的转身、侧行和后退,这与简思平日里的那个沉默而顺从的形象简直没法联系在一起。那时候那 个活泼的青春躯体在河流的中央纵横出入,把我那自以为是的优美游泳姿势引导到一个迷茫的中心。

这样游了差不多半个钟头,我渐渐发现简思的 不对劲,她时而向东时而向西,向一个孩子在草坪上奔跑。简思的神情也渐渐的不对,她好像忘记了我仍然在水中,就独自一个人向要突围什么,逃亡似的在我周围 滑来滑去。我游过去握住简思的手,把她拉向我,像拥抱一个婴孩一样拥抱着她,简思混乱的突围像梦一样使我惊惧,而在我拥抱她的刹那,她好似舒醒过来并的感 受到我的存在,柔软的躯体在我怀里温顺的安顿下来,我不知所措的抱着一个女人,像抱着一个受伤的婴孩。当从战场上飞回来的飞机,一批批的回来,我把简思抱 到河边,给她擦干净身体穿上衣服。然后坐在河边边抽烟边看着夜幕一点一点的覆盖这战争的黑夜。河流的源头与飞机飞过的路线十字架样的铺开在大地上,当我们 从十字架的那一端回来,坐在十字架的中心,我们或许能看到这四处伸展的道路,在残酷和宁静中相安无事的交叉着,等待着又一个黎明的来临。

Sunday, September 17

《墙》第一节

我们都会死,这是无须多言的事。然而在死之前,我们都不会懂得死究竟是什么。这问题在三年来的很多个日夜,都不同程度的让我接近那个在成都阴郁的冬天。有那 么几次,我确实感到我距离这个问题很近很尽,尤其是想起我和简思一起握过的那个栅栏的木头,还有栅栏后面那片逐渐荒芜的草坪。

我就觉得简思一定在那个草坪里埋藏了什么,埋藏了简思或者我全部的青春,或者埋藏了有关下辈子生活的诸多想法。而简思用死背叛了她的埋藏。我想我每一次回去那片草 坪,看到的不再是简思,而是她的这个收藏。周围的风声仍像多年之前,吹过简思头发的时候顺便和我分享人体的芳香。简思曾经每天修剪的草坪里,矗立着那把凳 子,凳子的中心,放着简思的手套,在后来的每一个冬天。

简思是我的朋友。我在她的坟墓里留下一行字是:我一生唯一朋友。

我当时写下“唯一”这个词不仅仅是向她表达我的孤独,而是对我这个继续活着的人全面的认证:唯一性能保证孤独者生命的质量。当一个人对着坟墓里的温暖,我想 便没有任何语言能抹杀这个人活过的痕迹,现实的目前的一切都在身外游离,简思和我,和那些彼此站岗的人,都有着对方的收藏。

在更早7年的时候,我随军队在战场上拍照回来,一个人在酒肆里烂醉。战场上的残酷只有酒可以抚慰下去。作为一个战争的旁观者和记录者,对每一个战士的倒下都负有记录真 实的责任。从年轻时候开始,这个国家的战争造就了大批像我一样在战场上拍照的人。很多时候,我们在战场上看到的不是战场上的死亡,而是忙着记忆在另一场战 争里,有多少死亡是一样的的类似,以把他们联系在一起。我们大段的时间都沉浸在回忆中,回忆让思维变得缓慢。见证死亡的次数越多,死亡的类似越多,我们每 一次的思考和回忆意义就愈加模糊。然而简思在我记忆里,从未重复过任何动作和任何表情。在我烂醉如泥的那天,我头次看到的简思是一双眼睛和一只凳子。

那 天晚上我睡在简思酒肆的长凳子上,由于凳子不够长,加了一张圆形的凳子作为枕头。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周围空无一人,脸上面那扇颇古典的风扇正用力的转 着,整个房间响着风扇嗡嗡的吹风声。我头痛得厉害,我记得头晚我最后喝下去的酒里,似乎装着不断重复的死亡,就那样,站起来,倒下,站起来,倒下,每一个 人都在用子弹刺杀自己。然后我又沉沉睡去。

那一年的冬天战争终于停息了。我不再看到天空中众多的飞机,从战争的角度而言。飞机永远带有自 杀性质,我总是怀疑那些年轻、英俊的飞行员是否明白这种性质:在距离大地很远的地方,一切都带着沉重的乡愁,在未回家之前,他们不断的飞行总是在杀死乡愁 和真正的飞翔。在简思的酒肆里,我给她叙述这样的想法,她在一旁静静的听着,从不回答我什么。我发出的孤独又回到我的孤独里。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她比我更 多的接收了我的孤独。

没有了战争,我开始了我失业的日子。我没办法拍风景照或者明星照片,我老觉得镜头圈住的那个矩形图形无法比生活更真实。在简思的家里,我整天无所事事的看书和绕舌。而冬天的简思则愈加沉默,喝酒的人越来越多。我提议我们一起去我的家乡看看,我那年迈的父母逐日的期望着 我成为一个艺术家或者成为农民。我父母的这个育儿理想在后来的诸多日子里,简思曾问过我多次,出于什么原因要把艺术家和农民作为成长的理想,我最回答她的 最后一个答案是: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的土地。

在此后的日子里,简思和我就这样呆了起来。我和她之间有着一坛子沉默,我们都在喝着它,以此逐 渐的了解彼此的想法。冬天的故乡河水很冷,河边的芦苇一排排的驱逐着田野刮去的风。简思戴着手套,在我左前方默默的走。那么多次的时候,我看到她背影里携 带着不合时宜的荒凉。自从在和她的酒肆认识开始,我就将诸多死亡的记忆积累在某个角落里,试图在死亡里修炼生的哲学。在我所读过的哲学书籍里,没有一个人 清晰的分析过死亡是从那里来的。我们总是问生从那里来,而对死的来源却只字不题。这是个不公平的哲学,死亡并非仅仅是词语,它是整个世界。